Nought

風鈴草的微笑(下)

藤田看得出來﹐不二從跟她一起逛街開始就心不在焉﹐她是很喜歡他﹐可是她也知道他不喜歡她。那麼…是他有喜歡的人了嗎﹖

一優也不會強逼別人﹐跟不二說自己有點不舒服就回家了。不二也沒有說要送她回家或是什么的﹐只是普通的說了句
“再見。”

然後兩個人又背著對方走回家﹐不二沒有回頭﹐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。可是一優是一直看著他的背影﹐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﹐她才離去。終於發覺﹐原來自己也會有感情。

“一優﹐爸爸幫你找到了一個很優秀的夫君人選。”那天﹐父親對自己那樣說。

她沒有驚訝﹐更沒有傷心。因為她知道﹐自己一出生﹐就已經成為了家族的傀儡。也許父母是愛她的﹐只是沒辦法而已﹐因為家族。

“嗯。”她沒有抱很大的希望﹐反正像以往一樣﹐只是一個形式而已﹐過了訂婚之日﹐又會因為不同的原因而取消婚事。不過對她來說﹐也沒太大的分別﹐反正她﹐本來對那些人也沒感情。

她一直以為﹐這次也會一樣﹐會一樣的。可是﹐她錯了﹐徹底的錯了。

第一眼看到他﹐她就知道他是不一樣的﹐第一次看到他後﹐她就發覺自己開始想他了。儘管那只是照片。


藤田拿著手上的照片﹐這個叫做不二周助的人的照片﹐她的眼淚﹐流下來了。
她寧願他拒絕這婚事﹐她寧願她沒見過這個人。明明就不喜歡自己﹐為什麼還要這樣﹖明明心裡面就有別人﹐為什麼還要訂婚﹖

難道他不知道﹐這樣對她來說﹐很痛苦﹐痛入心扉。

整晚﹐一優都在哭﹐連晚飯都沒吃。對她來說﹐吃不吃﹐都已經…沒關係了。

一見鐘情很難﹐愛上後要自拔﹐更難。
明明就深知這個道理﹐卻還是要喜歡上他﹐也許﹐她才是最笨的。

隔日﹐藤田在父母出去後走到不二的公寓﹐按下了門鈴。

“藤田桑﹖”開門的是裕太﹐而不是周助。
“想請問﹐不二君﹐不二周助﹐在嗎﹖”一優知道身前的人也叫不二﹐所以指明﹐免得惹人笑話。
裕太本來想說什么﹐可是﹐不二卻從裕太身後走了過來﹐“找我有事﹖”還是那一貫醉人的聲音﹐可是﹐在藤田眼中
﹐已沒有昔日的溫柔。

“不二君有空出來嗎﹖”

他們就這樣走了好久﹐可是還是沉默﹐一優終於說了一句話﹐“不二君既然不喜歡我﹐為什麼又要接受這婚約呢﹖”一優說這句話的聲音是很純真﹐很可愛的問道﹐只有她知道﹐心裡﹐血流如注。

“約束。”自己會這樣說﹐不二也很驚訝﹐因為他從來也是﹐跟著別人的步伐生活。以前的自己應該會溫柔的說“沒這回事﹐是你想多了。”可是也許從和手塚分別的那一天﹐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不二周助。
果然是這樣嗎﹖一優心裡想過好多個答案﹐她曾經以為﹐也很想那想法﹐是錯的。可是現在﹐命運告訴她﹐不可能。

現實就是現實﹐有再多的夢想﹐也會在真實到來的那一刻﹐破滅。

假如婚約對大家來說﹐都不過是一個枷鎖﹐那麼﹐解除吧。解開對大家的約束﹐這樣對大家來說﹐也比較好。

她很愛他﹐可是她不想要一個不愛自己的夫君。她不斷的告訴自己﹐在心裡說了好多遍﹐不是不想要﹐而是﹐不需要。

“寶貝﹐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﹖為什麼突然又不想跟那孩子訂婚了﹖”藤田先生坐在沙發上驚訝的看著身旁的女兒﹐他認為自己的聽力很正常﹐可是他剛剛確實聽到一優說要解除婚約。

一優沒有答話﹐她怕自己一說話﹐眼淚就會不自禁的流下來﹐所以她只是咬緊下唇﹐什么也不說。

藤田先生也是聰明的﹐他看到女兒這個模樣﹐叫他該如何做﹖當初以為終於能夠找到個女兒會喜歡的人﹐可是對方卻不喜歡自己的女兒。

“不要做任何事﹐我是真的不喜歡他。”說完後﹐一優便走回自己的房間﹐她知道﹐如果她不這樣說的話﹐父親大人一定會對不二下手。

她是真的﹐喜歡上他了。
從小﹐她沒有為任何人著想過﹐從來﹐她都是自私的。可是也許這次是自己真的喜歡上他吧﹐所以﹐願意為他而犧牲。

翌日﹐日本的新聞﹐最觸目的莫過於藤田家和不二家解除婚約的事件。每個人都在說“可惜”﹐可是只有不二和一優知道這﹐是對他們倆最大的解脫。

不過說實話﹐不二看到那則新聞的時候﹐驚訝是有的﹐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﹐會令到一優取消婚事。


“周助﹐為什麼……”由美子看到這則新聞後﹐就立刻去問不二﹐畢竟﹐這是家族之間的事﹐怎麼可能通也不通知一下就決定。

不二看了看時鐘﹐然後說了句﹐“因為這對大家都好。”就回到房間裡。
第一次這麼任性﹐第一次這麼霸道的﹐不二周助。


高中這幾年來﹐不二就像初中一樣﹐成績都是名列前芧﹐可是沒有了那個人﹐手塚國光。也因為沒了他﹐不二這三年都拿到了年級第一。

每一年﹐每一次﹐當不二站上頒獎台的時候﹐都是感觸的﹐因為充滿了太多的﹐不是回憶﹐而是感情。可是他又能說什么﹖過去了就是過去了﹐無論再等十年﹐再等百年﹐也回不過來。

三年來﹐也有不少女生向他告白﹐卻都被他一一拒絕了。而訂婚﹐就再沒有了﹐可能是因為家族的人都不敢了吧﹖
可是唯一不同的﹐是這三年﹐不二周助﹐溫柔依舊﹐微笑不再。換來的﹐是無盡的沉默﹐就像﹐那個人一樣。

三年來﹐他聽到了太多有關他的事情﹐他的傳聞。他知道了﹐他也要訂婚了﹐淡淡的笑了一笑﹐自己沒有婚約的時候﹐別人又要訂婚了。


“相思相見知何日﹐此時此夜難為情。 入我相思門﹐知我相思苦。長相思兮長相憶﹐短相思兮無窮極。早知如此絆心何如當初莫相識。”這時不二的旁邊有一位男生用著正宗的日文唸著中國的詩詞。
聽起來好像有點古怪﹐可是認真意會﹐卻別有一番境界。而且那詩﹐剛好﹐就合了不二現在的心情。

不二讀完高中後﹐就出來接替家族生意了﹐沒有讀大學。

有一次家族的生意要到福崗接洽﹐而那宗生意剛好就是由不二來負責。那時候﹐不二有憂慮﹐也有興奮的﹐算是…百感交雜吧。

再一次的坐上飛機上﹐不同的是﹐這次不是分別﹐而是重逄。久別後的重逄﹐無論怎樣﹐都會給人一點期待﹐一點緊張的﹐不二也不例外﹐因為那個﹐是手塚啊。

翻看手上的書本﹐卻無心閱讀。他現在﹐滿腦子都是手塚的身影。五年了﹐五年沒見過面了﹐他﹐好想他。

這幾年來﹐他不斷去模仿手塚﹐他的生活習慣﹐他的談吐舉止……為的﹐只是想體驗他的感受。反正﹐他微笑﹐他也看不到了﹐不是嗎﹖

他跟手塚的經歷﹐不多不少﹐可是他對手塚的感情﹐卻是永無休止的。

“吶…手塚﹐我們一起去看極光吧﹖”不二還記得小時候說過的話﹐儘管那只是小時候的幻想﹐可是到了現在﹐依舊是他的願望。因為傳說中﹐看到極光便能得到幸福。

“閃爍的淺綠色光弦形狀在不斷地變化,就像輕柔的窗簾,被微風所牽動,婉延在寧靜而寒冷的夜空中。極光的光度會改變,當它最明亮的時候,多種顏色相繼出現,璀燦悅目。”這是不二的姐姐由美子說給不二聽的﹐那時候不二才只是六歲。

“吶…手塚﹐陪我去買風鈴草吧﹖”不二除了仙人掌﹐最愛就是風鈴草了﹐那深紫色的鐘形植物﹐花語為感謝﹐和溫柔的愛。
他曾經送過一盆風鈴草給手塚﹐不過也許風鈴草真不耐?又不耐寒﹐太難栽種了﹐沒一個星期就凋謝了。而剛好﹐風鈴草凋謝的那天﹐不二去了手塚家。他親眼看著那紫色的吊鐘草落下來﹐連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的臉上沒了微笑。

想起了以前的事﹐不二在飛機上笑了一笑。

拿下行李﹐不二站在福崗的土地上﹐彷彿已經能感覺到手塚的氣息﹐那麼的﹐近在咫尺﹐卻又那麼的﹐遠在天邊。就如他們兩個人的關係﹐予盾到不行。

走在大街上﹐人來人往﹐不二朝著酒店走去。
不二放下行李後離開了酒店﹐再次走到大街上﹐他抬頭看著天空。
蔚藍色的天空﹐皎潔的白雲﹐互相重疊﹐互相依偎﹐就有如一幅畫像一樣﹐瑰麗動人﹐可是跟畫像不一樣的是﹐天空是富有感情的﹐每個抬頭看天的人﹐的感情。而畫像﹐很自私﹐只是寄託著繪畫人的心情。

不二看到了一間花店裡有賣風鈴草﹐隔著玻璃﹐他看的不是手塚﹐而是玻璃映射出他身後的手塚。不二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﹐是多么的急促﹐卻意外的有節奏﹐不能用聲音來形容他現在心跳﹐因為﹐那是最美妙的旋律﹐那代表生命的樂章。

不二轉身﹐手塚就在對面的街道上。手塚與一個女子走在一起﹐想必﹐那個就是他的未婚妻吧﹖想到這裡﹐不二的眼神黯淡下來﹐心裡默默唸著:“手塚﹐你要幸福﹐至少﹐比我幸福。”
不二轉身﹐離開﹐心裡卻是百般滋味﹐對啊﹐他不能帶給手塚幸福﹐那麼又有什么資格去阻止手塚得到幸福﹖
就在他踏出馬路的那一刻﹐有一輛車飛快的駛來。
那一秒﹐世界停頓了。

鮮紅色的血如此奪目﹐血液不像小說中所形容的冰冷﹐反而卻是如此的溫暖。不二被撞倒在地上﹐他看著天空﹐還是一樣的蔚藍色﹐白雲還是一樣的皎潔。

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﹐那久違的微笑。
手塚﹐在我死的前一刻能夠看到你﹐我也許﹐可以﹐無憾了。
男孩在眾人圍觀下帶著微笑的離開人世﹐而這個時候﹐手塚早已離開了那條街道。

原來﹐風鈴草也有另一個花語﹐是後悔。

總以為自己能忘記﹐總以為自己不在意﹐原來﹐今天才發覺﹐是騙自己的。不過現在才知道﹐會不會太遲﹖
手塚看著報紙上所報導的﹐所寫的﹐他的心彷彿被揪出來了﹐世界不停的不停的轉﹐他﹐落淚了。
“不二家族的天才繼承人不二周助在福崗公幹時意外身亡……”手塚看著那幾隻大字﹐他愣住了﹐看著那幅照片﹐眼淚落下了。
眼鏡被淚水所弄濕﹐可是他沒有去擦。堅強如他﹐沉默如他﹐也是人﹐也是有感情的﹐也是…會哭的。
他一直以為只要不去想﹐不去聽﹐不去看他﹐就能夠忘記一切﹐就能夠忘記他。原來﹐這不過是欺欺人的做法。這是他長大到現在﹐甚至會是這一輩子中﹐唯一一件後悔的事。


無論他多優秀﹐也會做錯事﹐可是每一次﹐他只是會想怎樣才能做得更好﹐而不會後悔。這次﹐他知道自己做錯了﹐第一次的﹐後悔了。

他死了﹐這是事實。他是在福崗死的﹐這也是事實。他死之前﹐自己看到他﹐這也是事實。

沒錯﹐他看到他。

“國光﹐一會兒去你家裡看伯父伯母好不好﹖”未婚妻在身邊說著﹐她知道她說什么他都會說好。不是寵溺﹐而是他不在乎了。

他沒有發覺﹐從他離開的那一刻﹐他就不能再對任何事情抱起興趣﹐不能再去在乎任何事情﹐儘管責任心依舊。
妻子的手和他的手十指緊扣﹐他才突然發覺﹐他跟不二﹐從來都沒有牽過手﹐除非比賽前的握手也算的話。

突然﹐想起了他。

看向妻子的時候剛好﹐看到了一個人﹐那個人﹐很像不二。
栗色的頭髮﹐瞇起來的眼睛﹐可是﹐沒有笑容。那個表情﹐很嚴肅﹐又很平淡。
當時的他﹐沒有把他當成不二﹐因為記憶中的他﹐是微笑著﹐很溫柔很親切的。

他現在﹐應該在北海道跟他的家人過著快樂的生活吧﹖不知道那次婚約毀了以後﹐他有沒有再跟別人訂婚……
然後﹐和妻子一起離開。

原來他是真的來了福崗﹐而不是在北海道。原來那個真的是他﹐而不只是相似。

可是後悔又能怎樣呢﹖人死了﹐他不會法術﹐沒辦法讓人起死回生。他也不會通靈﹐不可能與他相隔陰陽對話。最重 要的是﹐無論是法術﹐還是通靈﹐他﹐都不信。

他不想他死﹐他寧願是自己消失﹐因為對於他們倆來說﹐活著的那一方﹐比較痛苦。

可是後悔又能怎樣呢﹖就算讓他重新再選一次﹐他也不會跟不二在一起﹐不是不想﹐而是他的責任心﹐不允許。

命運就是如此的可笑﹐沒波折的就不是命運。

他擦了擦眼鏡﹐放下報紙﹐下了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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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鈴草的微笑(上)

那個夏天﹐兩個同樣耀眼的男生﹐同樣的背著網球袋走在街上﹐微風輕撫著二人的臉頰﹐陽光為兩人蓋上光環。

“吶…手塚﹐聽說你要去福岡上高中。”不二用他那不變的笑容﹐平淡地問著手塚這個看似平常的問題。
“嗯。”手塚也用他那不變的平板的聲音清楚的回答著不二的問題。
“我也不在東京讀高中了呢。”還是平淡的一句話﹐“我要去北海道了﹐因為姐姐的原故。”卻令兩人變得沉默。
“……嗯。”手塚還是一句‘嗯’﹐因為他沒辦法說出‘請你留下’之類的話﹐因為自己也要離開﹐那麼他又有什么權利去叫別人留下來。

不二的心裡何嘗不是想著同樣的東西﹖他們兩人都很清楚﹐他們倆都不能要求對方留下﹐儘管只要說出口﹐任何一方都必定會願意。
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﹐剩下的﹐只有‘嗒啦嗒啦’的腳步聲。
留下沉默作為送別的禮物﹐也許對雙方來說﹐是一種好事﹐也是一種解脫。


告別﹐說起來是暫時的告別﹐可是只有對方才知道﹐這可能是無限期的告別﹐也等同於…永別。
沒有揮手﹐沒有道別﹐沒有再見﹐也沒有擁抱。
就這樣﹐分道揚鑣。


回到家裡﹐不二脫下鞋子﹐走到自己的房間﹐放下網球袋﹐映入眼簾的是那張放在桌子上的照片。

“相框又脫色了呢﹐看來改天要換一個了。”嘴巴上是這樣說﹐可是卻只有自己知道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。
照片上﹐兩個少年肩并肩的平排著。栗髮男孩眼睛瞇起來﹐帶著淡雅的微笑﹐茶髮的男孩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﹐配上
那幅眼鏡﹐更顯嚴肅。

那幅照片﹐是他們在三年前照的了﹐那時初一青澀的他們﹐現在要升上高中了﹐現在帶著的卻是沉重而矛盾的心情。

世界上每個人都想得到永恆﹐他又何嘗不是﹐可惜的是天下無不散之延席﹐儘管有多希望﹐現實就是現實﹐他除了用他的微笑去面對﹐還能怎樣﹖
何況自己都已經習慣了用微笑來掩飾悲傷﹐三年來每一次都是這樣﹐這一次他都可以做到。


手塚沒有立刻回家﹐而是去了河村家的壽司店裡﹐也許今天是星期四﹐店裡只有小貓幾隻。手塚坐在一旁的桌子﹐喝著桌子上的綠茶﹐沒有點東西吃﹐只是坐著。網球袋在一旁靜靜的躺下。

突然想起﹐三年了﹐他和他們已經認識了三年了。三年﹐一個不長也不短的年頭。可是回憶起來﹐就比一天還要短。

“手塚﹖”河村好像從現在才留意到手塚的到來﹐走到手塚對面坐了下來。
“嗯。”放下手上的綠茶﹐卻發覺綠茶一離口﹐嘴裡就變得淡然無味。
“手塚﹐我們全部網球部的正選都能直升青學高中呢。依手塚你的成績﹐一定也能直升吧﹖”河村說得一臉興奮﹐因為他一直也不知道手塚和不二升學的事。

“我被保送到福岡高中。”

那一秒﹐世界彷彿停頓了﹐手塚說起來是那般的平淡﹐就像﹐剛剛說給不二聽的時候一樣。

“手塚﹐你剛剛說……”河村一直期待他們可以一起上高中﹐再一起加入網球部﹐原來儘管事情已經趨向完美﹐可願望卻還是那麼遙不可及。
“我要去福岡。”
在河村還處於呆滯狀態的時候﹐手塚早已拿起網球袋﹐只是輕輕的說了聲再見﹐就踏出了壽司店。

這一年﹐來過這裡的次數多不勝數﹐每次得到勝利﹐或是研討下一場比賽的策略﹐都是在這裡慶祝和交談。可是這次卻是自己的離別﹐就像之前他去德國一樣﹐不同的是﹐那次他會回來﹐可是這次﹐不一定了。

還記得那個栗髮男孩愛吃芥末壽司﹐使其他人都不敢跟他坐到一桌。還記得那次自己吃了他的壽司﹐他強撐住的表情讓他足足笑了五分鐘……

離去﹐就這樣離去。
在月光下映射出來的影子特別長﹐也特別暗。就像現在的他﹐綿延不斷的回憶和黯然失色的神情。


翌日﹐東京市的羽田機場同時有多班駛出﹐其中﹐有一班航班是飛往福岡﹐也有一班是飛往北海道。
“cx505航班﹐飛往北海道的乘客﹐請前往十號候機室。航班將於2點45分開出。”
不二坐在候機室﹐聽著廣播的聲音﹐站了起來﹐往cx505航班的飛機走去。

坐在飛機上﹐看向飛機外一層層交錯的雲層﹐總能讓人平伏心情﹐可是卻讓不二的心境更不平靜。
手塚﹐你現在…坐在另一架飛機上﹐有我現在的感覺嗎﹖

“周助﹐你要喝什么啊﹖”由美子拍了一下不二的肩膀﹐問道。

她不曾知道不二喜歡手塚﹐不二也不曾告訴過由美子。因為…這是家族所禁止的。而他﹐沒有這個能力去承擔。

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﹐羅密歐與茱麗葉可以為了一起而殉情﹐苔絲狄蒙娜可以不顧父親和社會的反對與摩爾人奧瑟羅私下結婚。
在電影鐵達尼號中﹐傑克最終可以為羅絲而栖身自己的生命。可是他呢﹖他不可以﹐不是不想﹐而是不被允許。
他們都有各自還要做的事﹐他們都是家族的繼承人。


「意志和命運常常背道而馳。」看似矛盾的一句話﹐卻是最正確的。

雖然同在日本﹐可是離到達北海道的時間還是有一段距離﹐不二感覺有點睏﹐便靠後睡著了。

“嗯﹖你是不是沒帶傘子啊﹖現在雨很大吧﹐我借你用。”小男孩看到一旁的小男孩站在電話亭裡避雨﹐便走過去問道。

“可是如果我借了你的傘﹐你不就……”小手塚看著外面這麼大雨﹐對方如果真的借給自己﹐不就也會弄濕嗎﹖
“放心吧﹐我的家很近而已﹐就在那邊。”不二指著近處的一坐小公寓﹐微笑的把傘子遞給對方﹐然後就快步跑走了。

其實那座公寓只是他隨手一指而已﹐自己的家其實根本一點就不近。這一點﹐手塚也是後來才知道。

大約在一年之後吧﹐他們又再一次見面﹐是在一些家族的舞會裡。
儘管他們都是家族的繼承人﹐可是他們都不能對這種活動提起興趣。這種所謂的聯誼﹐其實只不過是用家族的名譽來當賭注。

他們兩個都只是坐在一旁看﹐卻意外地看到對方。

兩個人都沒有特別驚訝的神情﹐可是兩人的心裡早已驚訝了好幾遍。沒有說話﹐彷彿只是看著就能知道對方想什么。
當晚﹐他們兩人都沒有說過話﹐一句也沒有。直到舞會完結﹐又跟著家人離開。


初中﹐很意外的同一間學校。
不二開始發覺手塚比以前少話了﹐少了﹐許多。於是﹐自己就不知不覺的配合著改變﹐總是在微笑﹐就是為了讓手塚也笑一笑。
開始不理會自己的心情和想法﹐卻去先想手塚的﹐無論自己是否快樂﹐都會…掛著微笑。


手塚看著手上的書本﹐思緒卻回到了和不二的過去﹐看向窗外﹐飛機已經在降落﹐他也收起手上的書本。


還是一樣的迎新會﹐可是不一樣的是這次手塚是坐在台下聽﹐而不是在台上講。他還能記得他國一的時候﹐自己同樣是新生﹐卻被叫了去講歡迎詞。

儘管手塚是鎮定的人﹐第一次難免都有點緊張﹐有點擔心。特別是他的責任心不允許他出錯﹐所以那時在後台的他真的有點憂慮。

那個男孩卻走了過去﹐跟他說﹐“別怕﹐有我在。”


“別怕﹐有我在。”不二看到手塚的擔憂﹐於是帶著微笑走了過去﹐為他作了一點鼓勵。
他能夠明白他的心情﹐同為演講者的自己不也一樣緊張﹐大家都只是國一生﹐旁邊的全是國三的學長﹐要不就是畢業後的前輩。叫他們如何能不緊張﹖

可是﹐不二卻壓抑著自己心中的緊張﹐而是給了手塚一個微笑﹐並且告訴他﹐不要怕。

他能夠去安慰別人﹐可是又有誰來安慰自己﹖
只是﹐不二從沒介意過這種事﹐因為﹐他喜歡﹐他喜歡這個人。並且願意為他做任何事﹐哪怕是死亡。


手塚難得的沒有專心聽著講台上的講者說話﹐而是想到了過去﹐想到了不二。

那時的他不知道不二也是演講者之一﹐可是不二卻知道他是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不二也在害怕﹐也在緊張﹐因為他以為他是真的在微笑﹐可是認真的想﹐一想就想了三年﹐才發覺﹐
又有誰會不害怕﹖儘管他們是優秀的。

一直也知道﹐這樣久以來﹐也只是不二在付出﹐自己什么也沒有做過。

當他跟不二說不要再為他付出這麼多的時候﹐對方只是說了句﹐“吶…tezuka﹐你有沒有聽說過中國盛傳的一句話﹖
”不二微笑的看向手塚﹐見手塚沒有答話﹐又接著說下去﹐“施比受﹐更有福。”

手塚一直也不能明白﹐直到現在他都還沒能解得懂這句話。意思他能理解﹐可是感情他不能意會。

誰會喜歡一直付出﹖沒有人是沒感情的﹐所有人都希望能夠有人為自己付出﹐那麼他呢﹖真的只是付出就滿足嗎﹖
手塚開始發覺胸口有點悶悶的感覺﹐不知道是因為還沒適應福岡的氣候﹐還是自己的心情所影響。不過依照情況看來﹐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。

不知道不二的感覺是怎樣﹐無論怎樣也一直微笑的感覺﹐是痛入心扉﹐還是早已麻木﹖


不二和裕太隨著由美子走進了他們在北海道的住所。父母早逝的他們﹐沒有勇氣﹐沒有膽量去說出“家”這個名詞。
從小﹐微笑﹐天才﹐就成了不二的代名詞﹐每個人說起這兩個字詞時﹐人們總是會第一時間想到他。這是幸﹐還是不幸﹖沒有人知道﹐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
苦笑一聲﹐對呢﹐“天才”也會有不清楚的事啊。

所謂的天才﹐不過是有一點點聰明﹐再付上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﹐不過是這樣﹐而已。課業是﹐網球亦是。可是人們總是只會看到事情的表面﹐他在背後所付出的努力﹐又有多少人知道﹖

“周助﹐裕太﹐我出去一下﹐可能明天才回來。”由美子是他們三人中年紀最大的﹐可不二和裕太都不是因為這樣而不去反駁﹐而是因為他們都彼此相信。

無論裕太說多少遍討厭哥哥﹐可是心裡卻都是喜歡他的﹐祟拜他的。

不二在房間收拾著從東京帶來的東西﹐沒有很多﹐都只是帶些必需品。在箱子裡拿起了一本本子﹐在本子下的﹐是那張用褪色相框的照片﹐那張經常被他拿出來的照片﹐那張帶給他回憶的…照片。

照片是不會動的﹐是沒有感情的﹐可是回憶是片段﹐並總是帶著無限的感慨。所以兩者﹐是不同的。

如果那時候﹐他們沒有說出那些話﹐是不是一切又會變得不一樣﹖
不二突然想到了中國唐朝詩人李商隱的一首詩<<錦瑟>>。


「錦瑟無端五十絃﹐一絃一柱思華年。
莊生曉夢迷蝴蝶﹐望帝春心託杜鵑。
滄海月明珠有淚﹐藍田日暖玉生煙。
此情可待成追憶﹐只是當時已惘然。」

在全國大賽後﹐他們又再一次的去了河村家慶祝﹐他們是指青學眾人﹐但不包括手塚和不二。

那天晚上﹐他們去了約會﹐也可以算是約會吧﹐可是那次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東京的約會。


傍晚﹐夜深人靜﹐街燈一盞盞的亮起。

“吶…手塚﹐青學贏了。”

一直都很期望青學能夠勝出﹐為了能夠得到全國大賽的勝利﹐青學所有人都努力了許久。一年來﹐他們從地區預賽﹐到了現在的全國大賽﹐都只是為了今天。可是﹐得到了冠軍後又怎樣﹖興奮﹖大笑﹖還是該感動﹖比起贏得比賽後應該得到的興奮感﹐勝出帶來更多的…是空虛。他們從網球認識﹐也從網球分別。全國大賽完了﹐也意味著他們初中的
三年校園生活結束了﹐也意味著他們兩人…要分別了。

不能哭喪著臉的和對方道別﹐可是又笑不出來。那麼﹐他們該用什么的心情來迎接這場閉幕禮﹖
“嗯。”一向就少話的手塚﹐到了現在﹐更是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只能讓沉默划破夜空。

沒有說話﹐只是一直向前走。本來就很長的街道﹐今晚﹐顯得更長了。

就像人生一樣﹐人﹐只能往前走﹐不能回頭。時間不會倒流﹐那些後悔的﹐遺憾的都是多餘的。可是人﹐就總是喜歡回想。
回憶﹐能讓人微笑﹐也能使人痛苦。


“我跟藤田家族的千金訂了婚呢。”抬頭看天﹐嘴角上依舊掛著微笑。抬頭﹐只是為了不讓眼淚流出來﹐微笑﹐只是為了不讓手塚有所負擔。既然可以﹐那麼就讓他一個人負上所有的憂心吧﹐包括手塚的那份。

“……嗯。”家族與家族之間的婚約﹐又是為了家族間的交往而去犧牲子女的幸福﹐這﹐很正常。

何況﹐他們兩個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戀情不可能得到永遠。而且﹐他們根本就不能算是戀人吧﹖

的確﹐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對方是喜歡自己的﹐卻從來沒有任何一方說過出來。的確﹐他們常常也約會﹐可是卻從來沒牽過手。就如同普通朋友一樣﹐正常不過的關係。

這已經是意料中的事了﹐可是為什麼心臟那處還是有一種失落的感覺。
手塚聽得出不二那是裝作輕鬆的口氣﹐也許別人不知道﹐可是他很清楚﹐不二一直以來都在犧牲自己﹐去為別人著想。

那一夜﹐不二看著月光﹐卻久未睡著﹐手塚能安靜入睡﹐卻整夜無夢。


夜幕﹐很黑﹐並很長。
月光﹐很亮﹐卻很假。

今夜﹐又有多少人在欣賞此刻的夜色﹐又有多少人陶醉在月光的倒影﹐又有誰在黑暗下…流淚……


不二坐在窗前﹐看著北海道那微彎的月亮﹐藍眸與月光互相映襯。
手塚﹐你在福崗有在看如此美麗的月光嗎﹖

月亮下﹐有多少樂在其中﹐又有多少人悲從中來?

悲歡離合﹐生離死別。
深愛很難﹐不愛更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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