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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鈴草的微笑(上)

那個夏天﹐兩個同樣耀眼的男生﹐同樣的背著網球袋走在街上﹐微風輕撫著二人的臉頰﹐陽光為兩人蓋上光環。

“吶…手塚﹐聽說你要去福岡上高中。”不二用他那不變的笑容﹐平淡地問著手塚這個看似平常的問題。
“嗯。”手塚也用他那不變的平板的聲音清楚的回答著不二的問題。
“我也不在東京讀高中了呢。”還是平淡的一句話﹐“我要去北海道了﹐因為姐姐的原故。”卻令兩人變得沉默。
“……嗯。”手塚還是一句‘嗯’﹐因為他沒辦法說出‘請你留下’之類的話﹐因為自己也要離開﹐那麼他又有什么權利去叫別人留下來。

不二的心裡何嘗不是想著同樣的東西﹖他們兩人都很清楚﹐他們倆都不能要求對方留下﹐儘管只要說出口﹐任何一方都必定會願意。
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﹐剩下的﹐只有‘嗒啦嗒啦’的腳步聲。
留下沉默作為送別的禮物﹐也許對雙方來說﹐是一種好事﹐也是一種解脫。


告別﹐說起來是暫時的告別﹐可是只有對方才知道﹐這可能是無限期的告別﹐也等同於…永別。
沒有揮手﹐沒有道別﹐沒有再見﹐也沒有擁抱。
就這樣﹐分道揚鑣。


回到家裡﹐不二脫下鞋子﹐走到自己的房間﹐放下網球袋﹐映入眼簾的是那張放在桌子上的照片。

“相框又脫色了呢﹐看來改天要換一個了。”嘴巴上是這樣說﹐可是卻只有自己知道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。
照片上﹐兩個少年肩并肩的平排著。栗髮男孩眼睛瞇起來﹐帶著淡雅的微笑﹐茶髮的男孩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﹐配上
那幅眼鏡﹐更顯嚴肅。

那幅照片﹐是他們在三年前照的了﹐那時初一青澀的他們﹐現在要升上高中了﹐現在帶著的卻是沉重而矛盾的心情。

世界上每個人都想得到永恆﹐他又何嘗不是﹐可惜的是天下無不散之延席﹐儘管有多希望﹐現實就是現實﹐他除了用他的微笑去面對﹐還能怎樣﹖
何況自己都已經習慣了用微笑來掩飾悲傷﹐三年來每一次都是這樣﹐這一次他都可以做到。


手塚沒有立刻回家﹐而是去了河村家的壽司店裡﹐也許今天是星期四﹐店裡只有小貓幾隻。手塚坐在一旁的桌子﹐喝著桌子上的綠茶﹐沒有點東西吃﹐只是坐著。網球袋在一旁靜靜的躺下。

突然想起﹐三年了﹐他和他們已經認識了三年了。三年﹐一個不長也不短的年頭。可是回憶起來﹐就比一天還要短。

“手塚﹖”河村好像從現在才留意到手塚的到來﹐走到手塚對面坐了下來。
“嗯。”放下手上的綠茶﹐卻發覺綠茶一離口﹐嘴裡就變得淡然無味。
“手塚﹐我們全部網球部的正選都能直升青學高中呢。依手塚你的成績﹐一定也能直升吧﹖”河村說得一臉興奮﹐因為他一直也不知道手塚和不二升學的事。

“我被保送到福岡高中。”

那一秒﹐世界彷彿停頓了﹐手塚說起來是那般的平淡﹐就像﹐剛剛說給不二聽的時候一樣。

“手塚﹐你剛剛說……”河村一直期待他們可以一起上高中﹐再一起加入網球部﹐原來儘管事情已經趨向完美﹐可願望卻還是那麼遙不可及。
“我要去福岡。”
在河村還處於呆滯狀態的時候﹐手塚早已拿起網球袋﹐只是輕輕的說了聲再見﹐就踏出了壽司店。

這一年﹐來過這裡的次數多不勝數﹐每次得到勝利﹐或是研討下一場比賽的策略﹐都是在這裡慶祝和交談。可是這次卻是自己的離別﹐就像之前他去德國一樣﹐不同的是﹐那次他會回來﹐可是這次﹐不一定了。

還記得那個栗髮男孩愛吃芥末壽司﹐使其他人都不敢跟他坐到一桌。還記得那次自己吃了他的壽司﹐他強撐住的表情讓他足足笑了五分鐘……

離去﹐就這樣離去。
在月光下映射出來的影子特別長﹐也特別暗。就像現在的他﹐綿延不斷的回憶和黯然失色的神情。


翌日﹐東京市的羽田機場同時有多班駛出﹐其中﹐有一班航班是飛往福岡﹐也有一班是飛往北海道。
“cx505航班﹐飛往北海道的乘客﹐請前往十號候機室。航班將於2點45分開出。”
不二坐在候機室﹐聽著廣播的聲音﹐站了起來﹐往cx505航班的飛機走去。

坐在飛機上﹐看向飛機外一層層交錯的雲層﹐總能讓人平伏心情﹐可是卻讓不二的心境更不平靜。
手塚﹐你現在…坐在另一架飛機上﹐有我現在的感覺嗎﹖

“周助﹐你要喝什么啊﹖”由美子拍了一下不二的肩膀﹐問道。

她不曾知道不二喜歡手塚﹐不二也不曾告訴過由美子。因為…這是家族所禁止的。而他﹐沒有這個能力去承擔。

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﹐羅密歐與茱麗葉可以為了一起而殉情﹐苔絲狄蒙娜可以不顧父親和社會的反對與摩爾人奧瑟羅私下結婚。
在電影鐵達尼號中﹐傑克最終可以為羅絲而栖身自己的生命。可是他呢﹖他不可以﹐不是不想﹐而是不被允許。
他們都有各自還要做的事﹐他們都是家族的繼承人。


「意志和命運常常背道而馳。」看似矛盾的一句話﹐卻是最正確的。

雖然同在日本﹐可是離到達北海道的時間還是有一段距離﹐不二感覺有點睏﹐便靠後睡著了。

“嗯﹖你是不是沒帶傘子啊﹖現在雨很大吧﹐我借你用。”小男孩看到一旁的小男孩站在電話亭裡避雨﹐便走過去問道。

“可是如果我借了你的傘﹐你不就……”小手塚看著外面這麼大雨﹐對方如果真的借給自己﹐不就也會弄濕嗎﹖
“放心吧﹐我的家很近而已﹐就在那邊。”不二指著近處的一坐小公寓﹐微笑的把傘子遞給對方﹐然後就快步跑走了。

其實那座公寓只是他隨手一指而已﹐自己的家其實根本一點就不近。這一點﹐手塚也是後來才知道。

大約在一年之後吧﹐他們又再一次見面﹐是在一些家族的舞會裡。
儘管他們都是家族的繼承人﹐可是他們都不能對這種活動提起興趣。這種所謂的聯誼﹐其實只不過是用家族的名譽來當賭注。

他們兩個都只是坐在一旁看﹐卻意外地看到對方。

兩個人都沒有特別驚訝的神情﹐可是兩人的心裡早已驚訝了好幾遍。沒有說話﹐彷彿只是看著就能知道對方想什么。
當晚﹐他們兩人都沒有說過話﹐一句也沒有。直到舞會完結﹐又跟著家人離開。


初中﹐很意外的同一間學校。
不二開始發覺手塚比以前少話了﹐少了﹐許多。於是﹐自己就不知不覺的配合著改變﹐總是在微笑﹐就是為了讓手塚也笑一笑。
開始不理會自己的心情和想法﹐卻去先想手塚的﹐無論自己是否快樂﹐都會…掛著微笑。


手塚看著手上的書本﹐思緒卻回到了和不二的過去﹐看向窗外﹐飛機已經在降落﹐他也收起手上的書本。


還是一樣的迎新會﹐可是不一樣的是這次手塚是坐在台下聽﹐而不是在台上講。他還能記得他國一的時候﹐自己同樣是新生﹐卻被叫了去講歡迎詞。

儘管手塚是鎮定的人﹐第一次難免都有點緊張﹐有點擔心。特別是他的責任心不允許他出錯﹐所以那時在後台的他真的有點憂慮。

那個男孩卻走了過去﹐跟他說﹐“別怕﹐有我在。”


“別怕﹐有我在。”不二看到手塚的擔憂﹐於是帶著微笑走了過去﹐為他作了一點鼓勵。
他能夠明白他的心情﹐同為演講者的自己不也一樣緊張﹐大家都只是國一生﹐旁邊的全是國三的學長﹐要不就是畢業後的前輩。叫他們如何能不緊張﹖

可是﹐不二卻壓抑著自己心中的緊張﹐而是給了手塚一個微笑﹐並且告訴他﹐不要怕。

他能夠去安慰別人﹐可是又有誰來安慰自己﹖
只是﹐不二從沒介意過這種事﹐因為﹐他喜歡﹐他喜歡這個人。並且願意為他做任何事﹐哪怕是死亡。


手塚難得的沒有專心聽著講台上的講者說話﹐而是想到了過去﹐想到了不二。

那時的他不知道不二也是演講者之一﹐可是不二卻知道他是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不二也在害怕﹐也在緊張﹐因為他以為他是真的在微笑﹐可是認真的想﹐一想就想了三年﹐才發覺﹐
又有誰會不害怕﹖儘管他們是優秀的。

一直也知道﹐這樣久以來﹐也只是不二在付出﹐自己什么也沒有做過。

當他跟不二說不要再為他付出這麼多的時候﹐對方只是說了句﹐“吶…tezuka﹐你有沒有聽說過中國盛傳的一句話﹖
”不二微笑的看向手塚﹐見手塚沒有答話﹐又接著說下去﹐“施比受﹐更有福。”

手塚一直也不能明白﹐直到現在他都還沒能解得懂這句話。意思他能理解﹐可是感情他不能意會。

誰會喜歡一直付出﹖沒有人是沒感情的﹐所有人都希望能夠有人為自己付出﹐那麼他呢﹖真的只是付出就滿足嗎﹖
手塚開始發覺胸口有點悶悶的感覺﹐不知道是因為還沒適應福岡的氣候﹐還是自己的心情所影響。不過依照情況看來﹐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。

不知道不二的感覺是怎樣﹐無論怎樣也一直微笑的感覺﹐是痛入心扉﹐還是早已麻木﹖


不二和裕太隨著由美子走進了他們在北海道的住所。父母早逝的他們﹐沒有勇氣﹐沒有膽量去說出“家”這個名詞。
從小﹐微笑﹐天才﹐就成了不二的代名詞﹐每個人說起這兩個字詞時﹐人們總是會第一時間想到他。這是幸﹐還是不幸﹖沒有人知道﹐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
苦笑一聲﹐對呢﹐“天才”也會有不清楚的事啊。

所謂的天才﹐不過是有一點點聰明﹐再付上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﹐不過是這樣﹐而已。課業是﹐網球亦是。可是人們總是只會看到事情的表面﹐他在背後所付出的努力﹐又有多少人知道﹖

“周助﹐裕太﹐我出去一下﹐可能明天才回來。”由美子是他們三人中年紀最大的﹐可不二和裕太都不是因為這樣而不去反駁﹐而是因為他們都彼此相信。

無論裕太說多少遍討厭哥哥﹐可是心裡卻都是喜歡他的﹐祟拜他的。

不二在房間收拾著從東京帶來的東西﹐沒有很多﹐都只是帶些必需品。在箱子裡拿起了一本本子﹐在本子下的﹐是那張用褪色相框的照片﹐那張經常被他拿出來的照片﹐那張帶給他回憶的…照片。

照片是不會動的﹐是沒有感情的﹐可是回憶是片段﹐並總是帶著無限的感慨。所以兩者﹐是不同的。

如果那時候﹐他們沒有說出那些話﹐是不是一切又會變得不一樣﹖
不二突然想到了中國唐朝詩人李商隱的一首詩<<錦瑟>>。


「錦瑟無端五十絃﹐一絃一柱思華年。
莊生曉夢迷蝴蝶﹐望帝春心託杜鵑。
滄海月明珠有淚﹐藍田日暖玉生煙。
此情可待成追憶﹐只是當時已惘然。」

在全國大賽後﹐他們又再一次的去了河村家慶祝﹐他們是指青學眾人﹐但不包括手塚和不二。

那天晚上﹐他們去了約會﹐也可以算是約會吧﹐可是那次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東京的約會。


傍晚﹐夜深人靜﹐街燈一盞盞的亮起。

“吶…手塚﹐青學贏了。”

一直都很期望青學能夠勝出﹐為了能夠得到全國大賽的勝利﹐青學所有人都努力了許久。一年來﹐他們從地區預賽﹐到了現在的全國大賽﹐都只是為了今天。可是﹐得到了冠軍後又怎樣﹖興奮﹖大笑﹖還是該感動﹖比起贏得比賽後應該得到的興奮感﹐勝出帶來更多的…是空虛。他們從網球認識﹐也從網球分別。全國大賽完了﹐也意味著他們初中的
三年校園生活結束了﹐也意味著他們兩人…要分別了。

不能哭喪著臉的和對方道別﹐可是又笑不出來。那麼﹐他們該用什么的心情來迎接這場閉幕禮﹖
“嗯。”一向就少話的手塚﹐到了現在﹐更是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只能讓沉默划破夜空。

沒有說話﹐只是一直向前走。本來就很長的街道﹐今晚﹐顯得更長了。

就像人生一樣﹐人﹐只能往前走﹐不能回頭。時間不會倒流﹐那些後悔的﹐遺憾的都是多餘的。可是人﹐就總是喜歡回想。
回憶﹐能讓人微笑﹐也能使人痛苦。


“我跟藤田家族的千金訂了婚呢。”抬頭看天﹐嘴角上依舊掛著微笑。抬頭﹐只是為了不讓眼淚流出來﹐微笑﹐只是為了不讓手塚有所負擔。既然可以﹐那麼就讓他一個人負上所有的憂心吧﹐包括手塚的那份。

“……嗯。”家族與家族之間的婚約﹐又是為了家族間的交往而去犧牲子女的幸福﹐這﹐很正常。

何況﹐他們兩個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戀情不可能得到永遠。而且﹐他們根本就不能算是戀人吧﹖

的確﹐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對方是喜歡自己的﹐卻從來沒有任何一方說過出來。的確﹐他們常常也約會﹐可是卻從來沒牽過手。就如同普通朋友一樣﹐正常不過的關係。

這已經是意料中的事了﹐可是為什麼心臟那處還是有一種失落的感覺。
手塚聽得出不二那是裝作輕鬆的口氣﹐也許別人不知道﹐可是他很清楚﹐不二一直以來都在犧牲自己﹐去為別人著想。

那一夜﹐不二看著月光﹐卻久未睡著﹐手塚能安靜入睡﹐卻整夜無夢。


夜幕﹐很黑﹐並很長。
月光﹐很亮﹐卻很假。

今夜﹐又有多少人在欣賞此刻的夜色﹐又有多少人陶醉在月光的倒影﹐又有誰在黑暗下…流淚……


不二坐在窗前﹐看著北海道那微彎的月亮﹐藍眸與月光互相映襯。
手塚﹐你在福崗有在看如此美麗的月光嗎﹖

月亮下﹐有多少樂在其中﹐又有多少人悲從中來?

悲歡離合﹐生離死別。
深愛很難﹐不愛更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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