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ught

風鈴草的微笑(下)

藤田看得出來﹐不二從跟她一起逛街開始就心不在焉﹐她是很喜歡他﹐可是她也知道他不喜歡她。那麼…是他有喜歡的人了嗎﹖

一優也不會強逼別人﹐跟不二說自己有點不舒服就回家了。不二也沒有說要送她回家或是什么的﹐只是普通的說了句
“再見。”

然後兩個人又背著對方走回家﹐不二沒有回頭﹐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。可是一優是一直看著他的背影﹐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﹐她才離去。終於發覺﹐原來自己也會有感情。

“一優﹐爸爸幫你找到了一個很優秀的夫君人選。”那天﹐父親對自己那樣說。

她沒有驚訝﹐更沒有傷心。因為她知道﹐自己一出生﹐就已經成為了家族的傀儡。也許父母是愛她的﹐只是沒辦法而已﹐因為家族。

“嗯。”她沒有抱很大的希望﹐反正像以往一樣﹐只是一個形式而已﹐過了訂婚之日﹐又會因為不同的原因而取消婚事。不過對她來說﹐也沒太大的分別﹐反正她﹐本來對那些人也沒感情。

她一直以為﹐這次也會一樣﹐會一樣的。可是﹐她錯了﹐徹底的錯了。

第一眼看到他﹐她就知道他是不一樣的﹐第一次看到他後﹐她就發覺自己開始想他了。儘管那只是照片。


藤田拿著手上的照片﹐這個叫做不二周助的人的照片﹐她的眼淚﹐流下來了。
她寧願他拒絕這婚事﹐她寧願她沒見過這個人。明明就不喜歡自己﹐為什麼還要這樣﹖明明心裡面就有別人﹐為什麼還要訂婚﹖

難道他不知道﹐這樣對她來說﹐很痛苦﹐痛入心扉。

整晚﹐一優都在哭﹐連晚飯都沒吃。對她來說﹐吃不吃﹐都已經…沒關係了。

一見鐘情很難﹐愛上後要自拔﹐更難。
明明就深知這個道理﹐卻還是要喜歡上他﹐也許﹐她才是最笨的。

隔日﹐藤田在父母出去後走到不二的公寓﹐按下了門鈴。

“藤田桑﹖”開門的是裕太﹐而不是周助。
“想請問﹐不二君﹐不二周助﹐在嗎﹖”一優知道身前的人也叫不二﹐所以指明﹐免得惹人笑話。
裕太本來想說什么﹐可是﹐不二卻從裕太身後走了過來﹐“找我有事﹖”還是那一貫醉人的聲音﹐可是﹐在藤田眼中
﹐已沒有昔日的溫柔。

“不二君有空出來嗎﹖”

他們就這樣走了好久﹐可是還是沉默﹐一優終於說了一句話﹐“不二君既然不喜歡我﹐為什麼又要接受這婚約呢﹖”一優說這句話的聲音是很純真﹐很可愛的問道﹐只有她知道﹐心裡﹐血流如注。

“約束。”自己會這樣說﹐不二也很驚訝﹐因為他從來也是﹐跟著別人的步伐生活。以前的自己應該會溫柔的說“沒這回事﹐是你想多了。”可是也許從和手塚分別的那一天﹐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不二周助。
果然是這樣嗎﹖一優心裡想過好多個答案﹐她曾經以為﹐也很想那想法﹐是錯的。可是現在﹐命運告訴她﹐不可能。

現實就是現實﹐有再多的夢想﹐也會在真實到來的那一刻﹐破滅。

假如婚約對大家來說﹐都不過是一個枷鎖﹐那麼﹐解除吧。解開對大家的約束﹐這樣對大家來說﹐也比較好。

她很愛他﹐可是她不想要一個不愛自己的夫君。她不斷的告訴自己﹐在心裡說了好多遍﹐不是不想要﹐而是﹐不需要。

“寶貝﹐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﹖為什麼突然又不想跟那孩子訂婚了﹖”藤田先生坐在沙發上驚訝的看著身旁的女兒﹐他認為自己的聽力很正常﹐可是他剛剛確實聽到一優說要解除婚約。

一優沒有答話﹐她怕自己一說話﹐眼淚就會不自禁的流下來﹐所以她只是咬緊下唇﹐什么也不說。

藤田先生也是聰明的﹐他看到女兒這個模樣﹐叫他該如何做﹖當初以為終於能夠找到個女兒會喜歡的人﹐可是對方卻不喜歡自己的女兒。

“不要做任何事﹐我是真的不喜歡他。”說完後﹐一優便走回自己的房間﹐她知道﹐如果她不這樣說的話﹐父親大人一定會對不二下手。

她是真的﹐喜歡上他了。
從小﹐她沒有為任何人著想過﹐從來﹐她都是自私的。可是也許這次是自己真的喜歡上他吧﹐所以﹐願意為他而犧牲。

翌日﹐日本的新聞﹐最觸目的莫過於藤田家和不二家解除婚約的事件。每個人都在說“可惜”﹐可是只有不二和一優知道這﹐是對他們倆最大的解脫。

不過說實話﹐不二看到那則新聞的時候﹐驚訝是有的﹐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﹐會令到一優取消婚事。


“周助﹐為什麼……”由美子看到這則新聞後﹐就立刻去問不二﹐畢竟﹐這是家族之間的事﹐怎麼可能通也不通知一下就決定。

不二看了看時鐘﹐然後說了句﹐“因為這對大家都好。”就回到房間裡。
第一次這麼任性﹐第一次這麼霸道的﹐不二周助。


高中這幾年來﹐不二就像初中一樣﹐成績都是名列前芧﹐可是沒有了那個人﹐手塚國光。也因為沒了他﹐不二這三年都拿到了年級第一。

每一年﹐每一次﹐當不二站上頒獎台的時候﹐都是感觸的﹐因為充滿了太多的﹐不是回憶﹐而是感情。可是他又能說什么﹖過去了就是過去了﹐無論再等十年﹐再等百年﹐也回不過來。

三年來﹐也有不少女生向他告白﹐卻都被他一一拒絕了。而訂婚﹐就再沒有了﹐可能是因為家族的人都不敢了吧﹖
可是唯一不同的﹐是這三年﹐不二周助﹐溫柔依舊﹐微笑不再。換來的﹐是無盡的沉默﹐就像﹐那個人一樣。

三年來﹐他聽到了太多有關他的事情﹐他的傳聞。他知道了﹐他也要訂婚了﹐淡淡的笑了一笑﹐自己沒有婚約的時候﹐別人又要訂婚了。


“相思相見知何日﹐此時此夜難為情。 入我相思門﹐知我相思苦。長相思兮長相憶﹐短相思兮無窮極。早知如此絆心何如當初莫相識。”這時不二的旁邊有一位男生用著正宗的日文唸著中國的詩詞。
聽起來好像有點古怪﹐可是認真意會﹐卻別有一番境界。而且那詩﹐剛好﹐就合了不二現在的心情。

不二讀完高中後﹐就出來接替家族生意了﹐沒有讀大學。

有一次家族的生意要到福崗接洽﹐而那宗生意剛好就是由不二來負責。那時候﹐不二有憂慮﹐也有興奮的﹐算是…百感交雜吧。

再一次的坐上飛機上﹐不同的是﹐這次不是分別﹐而是重逄。久別後的重逄﹐無論怎樣﹐都會給人一點期待﹐一點緊張的﹐不二也不例外﹐因為那個﹐是手塚啊。

翻看手上的書本﹐卻無心閱讀。他現在﹐滿腦子都是手塚的身影。五年了﹐五年沒見過面了﹐他﹐好想他。

這幾年來﹐他不斷去模仿手塚﹐他的生活習慣﹐他的談吐舉止……為的﹐只是想體驗他的感受。反正﹐他微笑﹐他也看不到了﹐不是嗎﹖

他跟手塚的經歷﹐不多不少﹐可是他對手塚的感情﹐卻是永無休止的。

“吶…手塚﹐我們一起去看極光吧﹖”不二還記得小時候說過的話﹐儘管那只是小時候的幻想﹐可是到了現在﹐依舊是他的願望。因為傳說中﹐看到極光便能得到幸福。

“閃爍的淺綠色光弦形狀在不斷地變化,就像輕柔的窗簾,被微風所牽動,婉延在寧靜而寒冷的夜空中。極光的光度會改變,當它最明亮的時候,多種顏色相繼出現,璀燦悅目。”這是不二的姐姐由美子說給不二聽的﹐那時候不二才只是六歲。

“吶…手塚﹐陪我去買風鈴草吧﹖”不二除了仙人掌﹐最愛就是風鈴草了﹐那深紫色的鐘形植物﹐花語為感謝﹐和溫柔的愛。
他曾經送過一盆風鈴草給手塚﹐不過也許風鈴草真不耐?又不耐寒﹐太難栽種了﹐沒一個星期就凋謝了。而剛好﹐風鈴草凋謝的那天﹐不二去了手塚家。他親眼看著那紫色的吊鐘草落下來﹐連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的臉上沒了微笑。

想起了以前的事﹐不二在飛機上笑了一笑。

拿下行李﹐不二站在福崗的土地上﹐彷彿已經能感覺到手塚的氣息﹐那麼的﹐近在咫尺﹐卻又那麼的﹐遠在天邊。就如他們兩個人的關係﹐予盾到不行。

走在大街上﹐人來人往﹐不二朝著酒店走去。
不二放下行李後離開了酒店﹐再次走到大街上﹐他抬頭看著天空。
蔚藍色的天空﹐皎潔的白雲﹐互相重疊﹐互相依偎﹐就有如一幅畫像一樣﹐瑰麗動人﹐可是跟畫像不一樣的是﹐天空是富有感情的﹐每個抬頭看天的人﹐的感情。而畫像﹐很自私﹐只是寄託著繪畫人的心情。

不二看到了一間花店裡有賣風鈴草﹐隔著玻璃﹐他看的不是手塚﹐而是玻璃映射出他身後的手塚。不二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﹐是多么的急促﹐卻意外的有節奏﹐不能用聲音來形容他現在心跳﹐因為﹐那是最美妙的旋律﹐那代表生命的樂章。

不二轉身﹐手塚就在對面的街道上。手塚與一個女子走在一起﹐想必﹐那個就是他的未婚妻吧﹖想到這裡﹐不二的眼神黯淡下來﹐心裡默默唸著:“手塚﹐你要幸福﹐至少﹐比我幸福。”
不二轉身﹐離開﹐心裡卻是百般滋味﹐對啊﹐他不能帶給手塚幸福﹐那麼又有什么資格去阻止手塚得到幸福﹖
就在他踏出馬路的那一刻﹐有一輛車飛快的駛來。
那一秒﹐世界停頓了。

鮮紅色的血如此奪目﹐血液不像小說中所形容的冰冷﹐反而卻是如此的溫暖。不二被撞倒在地上﹐他看著天空﹐還是一樣的蔚藍色﹐白雲還是一樣的皎潔。

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﹐那久違的微笑。
手塚﹐在我死的前一刻能夠看到你﹐我也許﹐可以﹐無憾了。
男孩在眾人圍觀下帶著微笑的離開人世﹐而這個時候﹐手塚早已離開了那條街道。

原來﹐風鈴草也有另一個花語﹐是後悔。

總以為自己能忘記﹐總以為自己不在意﹐原來﹐今天才發覺﹐是騙自己的。不過現在才知道﹐會不會太遲﹖
手塚看著報紙上所報導的﹐所寫的﹐他的心彷彿被揪出來了﹐世界不停的不停的轉﹐他﹐落淚了。
“不二家族的天才繼承人不二周助在福崗公幹時意外身亡……”手塚看著那幾隻大字﹐他愣住了﹐看著那幅照片﹐眼淚落下了。
眼鏡被淚水所弄濕﹐可是他沒有去擦。堅強如他﹐沉默如他﹐也是人﹐也是有感情的﹐也是…會哭的。
他一直以為只要不去想﹐不去聽﹐不去看他﹐就能夠忘記一切﹐就能夠忘記他。原來﹐這不過是欺欺人的做法。這是他長大到現在﹐甚至會是這一輩子中﹐唯一一件後悔的事。


無論他多優秀﹐也會做錯事﹐可是每一次﹐他只是會想怎樣才能做得更好﹐而不會後悔。這次﹐他知道自己做錯了﹐第一次的﹐後悔了。

他死了﹐這是事實。他是在福崗死的﹐這也是事實。他死之前﹐自己看到他﹐這也是事實。

沒錯﹐他看到他。

“國光﹐一會兒去你家裡看伯父伯母好不好﹖”未婚妻在身邊說著﹐她知道她說什么他都會說好。不是寵溺﹐而是他不在乎了。

他沒有發覺﹐從他離開的那一刻﹐他就不能再對任何事情抱起興趣﹐不能再去在乎任何事情﹐儘管責任心依舊。
妻子的手和他的手十指緊扣﹐他才突然發覺﹐他跟不二﹐從來都沒有牽過手﹐除非比賽前的握手也算的話。

突然﹐想起了他。

看向妻子的時候剛好﹐看到了一個人﹐那個人﹐很像不二。
栗色的頭髮﹐瞇起來的眼睛﹐可是﹐沒有笑容。那個表情﹐很嚴肅﹐又很平淡。
當時的他﹐沒有把他當成不二﹐因為記憶中的他﹐是微笑著﹐很溫柔很親切的。

他現在﹐應該在北海道跟他的家人過著快樂的生活吧﹖不知道那次婚約毀了以後﹐他有沒有再跟別人訂婚……
然後﹐和妻子一起離開。

原來他是真的來了福崗﹐而不是在北海道。原來那個真的是他﹐而不只是相似。

可是後悔又能怎樣呢﹖人死了﹐他不會法術﹐沒辦法讓人起死回生。他也不會通靈﹐不可能與他相隔陰陽對話。最重 要的是﹐無論是法術﹐還是通靈﹐他﹐都不信。

他不想他死﹐他寧願是自己消失﹐因為對於他們倆來說﹐活著的那一方﹐比較痛苦。

可是後悔又能怎樣呢﹖就算讓他重新再選一次﹐他也不會跟不二在一起﹐不是不想﹐而是他的責任心﹐不允許。

命運就是如此的可笑﹐沒波折的就不是命運。

他擦了擦眼鏡﹐放下報紙﹐下了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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